張可尚 朱明英 包潘 李瑞興 趙鳳霞 高潔
摘要:農民技能認證是鄉村振興人才支撐戰略的基礎性環節。當前,我國農民技能認證面臨“有技無證”“供需錯配”“價值低估”三重困境,根源在于傳統認證體系與鄉村技能實踐之間的結構性脫節。本文基于濟南南部山區“技能銀行”的實踐探索,結合2025年以來各地農民技能認證的制度創新,從機制重構、技術賦能和內容適配三個維度,提出農民技能認證制度改革創新的系統路徑。研究表明,突破認證困境的關鍵在于:以多元協同機制打破認證權的部門分割,以數字技術賦能實現技能價值的精準量化,以“以用代評”等靈活方式適配鄉村技能的實際形態,最終實現從“認證身份”到“定價能力”的根本轉向。
關鍵詞:農民技能認證；技能銀行；制度創新；鄉村振興；技能定價
2026年中央一號文件對加強鄉村人才隊伍建設作出明確部署,提出發展壯大鄉村人才隊伍、實施大規模職業技能培訓、推進鄉村工匠培育工程等要求。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財政部聯合印發通知,從2025年起至2027年底實施“技能照亮前程”培訓行動,要求推行“崗位需求+技能培訓+技能評價+就業服務”四位一體項目化培訓模式。山東省也迅速響應,19部門聯合印發《“技興齊魯樂業山東”職業技能提升培訓行動實施方案》,計劃三年內開展補貼性職業技能培訓150萬人次以上,每年面向農業農村一線人員培訓超2萬人次。
然而,政策層面的密集部署與農民技能認證的現實困境之間,仍存在顯著落差。農業農村部2022年數據顯示,農村勞動力中擁有職業技能證書的比例僅為18.3%,遠低于城鎮勞動力的42.7%。大量“土專家”“田秀才”的技能長期處于“有技無證”的灰色地帶。
一、三重困境:農民技能認證的結構性阻滯
(一)“有技無證”:認證體系與鄉土實踐的制度鴻溝
農民技能認證的首重困境,是認證體系與鄉土實踐之間的制度脫節。當前,我國技能認證體系主要面向學歷教育背景和標準化職業場景設計,以工廠、車間、服務業的“標準技能”為原型。然而,鄉村技能具有鮮明的“在地性”“經驗性”和“復合性”:果樹修剪、柳編、傳統食品制作等技能,往往融匯了代際傳承的經驗智慧,卻難以被標準化的理論考試所捕捉。南部山區調查數據顯示,農民持證率僅18.3%,81.7%的農民處于“有技無證”狀態。這一困境并非農民“技能不足”,而是現行認證體系尚未為鄉村技能預留制度接口。
(二)“供需錯配”:技能認證與市場需求的單向脫節
許多技能證書的考核內容滯后于產業升級步伐,農民所學技能難以滿足當地產業需求。南部山區調查數據顯示,傳統農業技能供給占78.6%,而城市崗位需求僅為15.3%；相反,鄉村旅游、電商數字化、家政養老等現代服務業技能供給不足20%,市場需求卻高達65%以上。這種“供需倒掛”使大量農民手持證書卻難覓合適崗位,也使大量崗位空缺卻招不到合適的人。技能認證與就業市場的脫節,使“取證”本身成為目的而非手段。
(三)“價值低估”:技能認證與收入增長的弱關聯
技能認證與農民收入增長之間關聯較弱。陜西千陽就有這樣的案例:果農劉云建在取得職業技能等級證書之前,雖掌握成熟的果樹栽培技術,但因“缺個權威認證”,只能“憑經驗談價、靠熟人找活”,技術價值始終無法完全變現。這正是農民技能價值被低估的典型寫照。有學者尖銳指出,若職業資格證書不能與信貸優惠、風險保障、訂單農業等實質性資源強關聯,不能轉化為抵御風險、提升收益的“硬通貨”,那么對于農民而言,這紙證書便只是墻上的風景。
上述三重困境相互疊加、彼此強化,形成農民技能認證的制度性梗阻。“有技無證”使技能無法進入市場流通,“供需錯配”使認證與需求脫鉤,“價值低估”使認證收益遠低于認證成本。破解這一困境,需要從機制、技術和內容三個維度進行系統性制度創新。
二、突破路徑:農民技能認證的制度創新
(一)機制創新:打破部門壁壘,構建多元協同的認證體系
破解“有技無證”困境的關鍵,在于打破認證權的部門壟斷與制度壁壘。2025年,多地已經開始探索多部門協同的認證機制。山東省住房和城鄉建設廳與省人力資源社會保障廳聯合印發關于開展鄉村建設工匠職業技能等級認定工作的實施意見,明確將取得相應等級證書的人員納入人才統計范圍并兌現相應待遇。寧夏推動院校全面開展職業技能評價,并要求制定職業技能等級證書與學歷教育學分的互認轉換辦法。河南省則明確提出,有序開展學歷教育成果與職業技能等級證書、職業資格證書、工作經歷等各類非學歷教育成果之間的認定和轉換。
在地方實踐中,“農民學分銀行”作為一種有效的制度載體正在快速推進。安慶職業技術學院在安徽潁上等地成功試點農民學分銀行,依托安徽省終身教育學分銀行開展農民學習成果存儲、認證與轉換。海南開放大學積極推進“農民學分銀行”建設試點,通過學分銀行平臺實現“培訓+學歷貫通培養”的創新模式。重慶則明確要求構建“職業培訓+學歷提升+技能或資質評價+職稱評審”的貫通機制。這些實踐表明,跨部門、跨層級的協同認證機制,正在成為破解“有技無證”困境的有效路徑。
(二)技術賦能:以數字技術實現技能價值的精準量化
農民技能認證的第二重突破方向,是借助數字技術實現技能價值的精準量化與高效流通。區塊鏈技術在技能認證領域展現出獨特價值。安慶職業技術學院在農民學分銀行建設中運用區塊鏈技術,通過數字溯源確保學習成果的真實可信。延川縣建成人社部備案的數字人才職業技能鑒定中心,頒發區塊鏈存證電子證書。區塊鏈技術通過鏈上存貯培訓認證、技能評價等數據,實現人才資源的精準匹配與高效流動。
“技能銀行”制度在此基礎上邁出了更遠的一步——將技能學分從存證憑證轉化為可交易、可兌換的數字資產。具體而言,這一制度包含三個核心環節:一是技能存儲,將農民的隱性技能通過標準化認證轉化為可量化的學分；二是信用賦權,將技能學分與金融信貸、公共服務等權益掛鉤,實現技能的信用化轉化；三是崗位兌換,將技能學分按照市場需求動態定價,兌換為城市就業崗位。區塊鏈技術的介入,確保了學分的不可篡改性和全程可追溯性,為跨區域、跨行業的技能流通掃除了技術障礙。
(三)內容適配:以“以用代評”重構技能評價標準
農民技能認證的第三重突破,在于評價標準的“在地化”重構——讓評價標準真正適配鄉村技能的實際形態,而非讓農民適應外來的評價框架。陜西千陽的實踐提供了一個有力樣本:通過跨區域聯動開展“蘋果師傅”技能等級評價,111名果農通過考評,其中73人獲得果樹栽培高級工認證。這一案例的關鍵價值在于,評價標準圍繞“矮砧蘋果栽培”這一地方核心產業的實際技能需求展開,考核內容聚焦于果農的真實操作能力和生產問題解決能力。
“以賽代評”“以用代考”等靈活方式也在多地推廣。東營市在職業農民技能認定中設置了“以賽代評”項目,涵蓋植保無人機飛防、農產品營銷等方向。遼寧省明確鼓勵“送培到村鎮”“以賽代訓”和依托技能大師工作站開展“師帶徒”培訓。各地實踐表明,農民技能認證必須回歸“能力導向”而非“身份導向”,以“在地化”的技能標準替代“普適化”的學術標準,才能真正激發農民參與認證的內生動力。
三、技能認證的價值重構:從“認證身份”到“定價能力”
上述三重路徑共同指向一個根本轉向:農民技能認證的核心價值,應從賦予農民某種“身份標簽”,轉向為農民技能進行市場定價、為農民發展提供實質性機會。
這一轉向具有雙重意涵。首先,認證必須與實質性收益直接掛鉤。千陽“蘋果師傅”的案例表明,持證果農勞務輸出率較去年提升40%,人均月收入比未認證果農高2500元,雇主對技能匹配的滿意度達到95%。技能認證的價值在市場中得到了真實兌現。其次,認證必須回歸“能力”與“機會”本身。正如有學者指出,鄉村振興要少一些賦予“身份”的沖動,多一些賦予“能力”與“機會”的實干。“技能銀行”的制度設計正是這一理念的實踐體現:技能學分不是墻上的證書,而是可以兌換就業崗位、金融服務和公共服務的“硬通貨”。
從更宏觀的視角看,農民技能認證的制度創新,實質上是城鄉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的重要組成部分。2025年“技能照亮前程”培訓行動提出的“四位一體”項目化培訓模式,其底層邏輯正是以市場信號引導培訓方向、以認證結果為就業背書。當技能認證能夠準確反映技能的市場價值,能夠有效連接城鄉要素流動,能夠切實轉化為農民的收入增長,其制度價值才得以真正彰顯。
當前,我國正處于全面推進鄉村振興的關鍵時期。農民技能認證的制度創新,不僅是人才支撐戰略的基礎性環節,更是城鄉要素平等交換、農民技能價值實現的制度保障。從“有技無證”到“技能定價”,這一轉型需要機制重構、技術賦能和內容適配的系統推進。濟南南部山區的“技能銀行”探索,正是這一轉型方向的實踐縮影。當農民的每一份技能都能被精準認證、被市場定價、被社會認可,鄉村振興的人才根基才能真正夯實,中國式現代化在農業農村領域的實踐圖景也將更加生動可感。
參考文獻
[1]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財政部.關于實施“技能照亮前程”培訓行動的通知(人社部發〔2025〕10號)[EB/OL].(2025-04-07).
[2]安徽省終身教育學分銀行管理中心.全國首家“產業工人學分銀行”在安慶啟動[N].中國教育報,2025-03-17.
[3]蕭非.農民職稱評定需回歸土地本真[N].南方農村報,2025-12-27.
(本文系山東省技工教育和職業培訓科研重點課題《“技能銀行”制度創新研究——濟南市南部山區農民技能學分認證與城市就業崗位兌換機制探索》階段性成果,課題編號:RSJY2025-Z016。作者張可尚系濟南市技師學院思政教研室副主任、課題主持人；作者朱明英、包潘、李瑞興、趙鳳霞、高潔系思政教研室教師、課題組成員)
（經濟導報理論專刊：聯系電話：18253117258,13708933742。郵箱:jjdblw@sina.com）
|
